會員招募1000_80 (3)

社會工作是一門職業嗎?

亞伯拉罕·弗萊克斯納 2018-10-15 09:53   《中國社會工作研究》 投搞 打印 收藏

0

社會工作是一門職業嗎?

在考察社會工作是否是一門專業之前,必須坦承,我并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來承擔對這一問題的討論。我對社會工作、社會工作文獻、社會工作者的了解都非常有限——非常非常有限。因此,如果在你看來我得出的結論不正確,或者不那么學術,我懇請理解我本不愿意發表這些觀點。

“專業”[1]或“專業工作者”這個詞語可以松散使用,也可以嚴格使用。在最寬泛的意義上,它就是“業余”的反義詞。從這點來看,如果個人將其全部的時間投入到某項活動中,相對于那些只是偶爾或者臨時的參加者而言,他就是專業工作者。專業的護士、棒球運動員、舞蹈家、廚師通過專注于各自的職業來維持生計,并可望持續如此;與此相對,業余護士只是在戰爭期間、業余棒球運動員只是在青少年時期或者大學時代才參與進來。從這一角度來看社會工作,對于那些全職從事這項工作的人而言,它是一門專業;而對于那些只是偶爾地部分投入到積極慈善活動中的人來說,它便還不是一門專業。

不過,還沒有人讓我來判斷社會工作究竟是一份全職還是兼職的職業,簡言之,即它是專業性還是業余性的職業。我們假定任何有一定要求的職業都需要認真從事此職業的人投入全部的時間——當然,志愿者工作可以只需付出部分時間和精力。這樣來說,專業的界定更多是一個技術性問題。與商業或手工業相對,嚴格使用的專業這個詞語是許多活動渴求的、獨具殊榮的稱號,但如今它已經被不加鑒別地濫用。幾乎所有的職業,只要明顯不是商業活動,都喜歡將自己歸類為專業。醫生、律師、牧師、音樂家、工程師、新聞記者、受過正規訓練的護士、雜技與舞蹈師、騎師、手足病治療師都自稱專業。如果他們的名字可以與某一學位或者近似學位的奇妙字母組合聯系起來,他們就假定自己的宣稱毫無疑義。基于這一點,手足病治療或許是一個專業,因為紐約手足病治療學校可授予手足病治療學位(M. Cp.);如果社會工作學位(S. W.)可被授予,那么也許它也符合專業資格。多年前,西部一所大學的校長告訴我,他把他所在研究院授予的所有學位編撰了一個名錄。在這個名錄中,出現了一個怪異的字母組合——即 N.G. [2]。直到得知它不是試圖評價全部學術產出的質量好壞,而僅僅是指護士畢業生(graduate nurse)時,我才釋然。如果學位決定一切的話,護理僅因為這個原因便成為一門專業。

如果“專業工作者”的概念只是包括上述不加鑒別的活動,那么我們也不必為闡述這個概念浪費時間了。如果存在舞蹈專業、棒球專業、表演專業、護理專業、藝術專業、音樂專業、文學專業、醫學專業和法律專業等諸如此類,那么專業這個術語也太過含糊而無法辯析。我們或許可以放低標準,允許人們自稱專業工作者,因為人們樂于通過這種方式來獲得某種社會聲望,盡管與這種社會聲望相連的專業詞語顯然已遭到濫用。

但要使專業獲得其真正的意義,我們還需要除了宣稱(claim)或者學位之外的東西,需要形成某些客觀的標準。只有社會工作這一術語被限定為擁有這些客觀標準的活動,它才可能被認可為一門專業。我假定,社會工作者想要成為醫生和工程師意義上的專業工作者,他們會希望與這些專業聯合起來保護專業這一術語不遭侵蝕。那么,在這種狹義和褒義的理解層面,專業具有哪些基本的特征呢?

當然,我們無權武斷、主觀或者非歷史性地下結論。專業屬性經歷了一個可追溯的發展過程,專業的數量也并不具有穩定性。曾經是非專業的職業逐漸演變具有完全的專業地位,這些變化還將持續下去。我們今天形成的定義也因此需要隨時更新,我們留意到的許多活動都將發生內在的改變。但我現在關注的不是考察這一現象的演化,而是關注當前專業的標準是什么,以及社會工作是否符合這些標準。少數幾個專業在這一點上獲得了普遍承認,如法律、醫學和布道。我們必須從這些專業中分析提煉專業的標準,至少,著手概括出專業的特征。然后,我們應該考察新專業的增加在多大的程度上擴充或者改變了專業這個概念;最后,社會工作在多大的程度上符合這一標準。

我們是否可以說,專業的首要標志乃是其活動在本質上的智力性(intellectual)特征,體力工作并不必然被排除在外;使用工具的活動也不必然被排除在外。醫生并不會因為用手指觸摸病人的脈搏、用手探測病人的胸腔而減少他的專業性;同樣,工程師也并不會因為他使用儀器或者工具就不是專業人員。在這兩種情形下,活動的本質特征都不是源自于活動使用的儀器。儀器只是一個插曲或者偶然因素,活動真正的特征是思考過程。這種應用于問題中并尋求理解和把握問題的自由、敏銳、清晰的智力,才是專業的首要特征。

在智力自由發揮的任何場合,從業者的責任都是巨大的,同時也是個人性的。在這種情形下,所需要解決的問題紛繁復雜,所運用的設備工具豐富多樣,行動者——醫生、工程師或者傳教士——對他應該采取哪些行動享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他并不受他人指令而工作。雖然他必須與別人合作,雖然這一工作是團隊工作而不是個體工作,但其責任依然是完整的、個人的。責任的性質產生于這一事實——專業具有智力性的特征,因為在所有智力性的活動中,都是由思考者自己承擔風險。如果智力性及其隨之而來的個人性責任被視為專業的標準,那么,僅僅具有工具性(instrumental)和機械性(mechanical)的活動并不能聲稱自己享有專業地位。因為在工具性和機械性的活動中,人類的心智并不享有必需的自由活動空間,也不承擔必需的責任和個人性職責。實施或應用一項經過縝密考慮后的技術,無論這項技術是粗糙還是精良,是身體的還是精神的,畢竟只是常規性活動。而在常規行事者背后有進行思考并因而承擔責任的人,只有他才應該被稱為專業工作者。

我們習慣于說習得的專業(learned profession)“習得的”這個詞在這里有怎樣的重要。性呢?是不是意味著除了習得的專業外,還有非習得的專業?我認為不是這樣。因為專業活動的智力性特征包含著將理念轉變為實踐,包含著從習得世界的這一或那一領域中獲得原材料。如果主要采用甚或大量使用一般容易獲得的知識和經驗,也就是說,如果僅僅依靠普普通通的信息來源,專業就會難以獲得其智力性特征。專業需要通過實驗室和研討課來獲得常新的事實,正由于從其中可獲得各種持續的思想觀點,才使得專業不會退化為例行公事,不會失去它的智力性和盡責性特征。因此,專業的第二個標準便是它的習得性特征。由于這一特征是內在本質性的,所以,“習得的”這個形容詞其實并沒有給專業這個名詞增添任何新內容。

專業由此具有智力性和習得性;而另一方面,專業具有明確的實(practical)。沒有哪個專業只具有學術性和理論性特征;專業工作者必須具有十分明確的實踐性目標。專業工作者的工作過程從本質上說具有智力性,他使用的原材料取自于知識領域;在此基礎上,他必須承擔明確而具體的任務。在可望取得共識的專業屬性上,所有活動不僅具有智力性、習得性,還具有明確的目標。例如,法學、醫學、建筑學和工程學這些專業在邊界明確的領域中運行,并努力達致清楚、明確、具體的目標。醫生主要依靠某些明確的科學——解剖學、生理學和藥理學等,將這些科學應用于健康的維護與恢復。建筑師依靠數學、物理學等,將其應用于建筑物的設計與建造。當然,目標可以是具體而現實的,而不是物質而有形的。大學教授們開展教學、培訓教師、增長知識、開發思維,他們的工作便具有這樣的特征:具有智力性和習得性,工作目標具有明確的實踐性。

上述這些專業是毫無疑義的,它們都具備一種可通過有序且高度專門化的教育訓練來獲得傳遞的技巧。雖然專業成員在某些細節上會存在觀點分歧,但他們對專業力圖實現的具體目標、專業從業者為達到上述目標必須掌握技能的具體類型抱持一致意見。在此基礎上,他們對獲準進入專業學校之前應完成一般性和專門性培訓的數量和質量、對專業課程的內容和篇幅長短達成共識。對于那些不能全力、自由、盡責的達成這些要求的人們來說,這些規定意味著他們應被排除在外,同時,保證那些潛在的勝任者獲得指導,使他們得以從提供的培訓中獲得最大可能的收益。

如果去除專業這個詞讓人反感的等級含義,一門專業幾乎算得上是一個同業協會。專業活動十分明確、能夠吸引人們的興趣,具有如此豐富的責任和義務內涵,因此讓追隨者全身心地投入進來。專業工作者及其家人的社會和個人生活也因而圍繞著專業核心組織起來。一種強烈的階層意識(class consciousness)得以形成。盡管從外部形式上看,專業有一些貴族化,但應該說,專業是具有高度民主化的制度。可以這么說,專業確實常常設定進入資格的特定要求;但我認為,民主的意思并不是消滅差別,而只是消除那些不必要的、主觀臆斷的差別。如果專業成員的資格不是取決于相關活動的本質性標準,而是取決于出身、財富或其它某種偶然因素,那么專業就會由于變得傲慢或貴族化而受到強烈指責。但如果專業成員的資格條件僅僅由責任的性質來決定,如果專業成員資格僅僅依賴于符合那些已經達成的條款,那么,就必須判定專業在本質上是十分民主的。

毫無疑問,總會有這樣的危險,即單個組織的利益與整個社會有機體的政治利益相沖突。醫生、律師、教師團體都可能會發覺,構成這些團體的個人的利益與社會整體的利益會相互抵觸。但從整體上看,在民主的環境中,比起未組織化的、孤立的個體來,這類組織化的團體對公共利益的反應會更靈敏。無論如何,在公共輿論的壓力下,專業團體已經越來越傾向于將自身視為努力實現社會目標的有機體之一部分,而不是聯合起來主張自身權利或保護自身利益和準則的整體。我不希望人們以為我主張這一發展已經完全實現,這與實際情況相差太遠。教師、醫生、律師團體仍傾向于首先關注自身利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專業團體明確且公認的目標是通過專業性組織來推進共同的社會利益,這逐漸會成為專業特征的標志。因此,致力于善行(well-doing)會越來越可能成為專業活動被認可的標志。伴隨著這一發展,專業從業者個人的金錢利益會逐漸讓位于為實現更宏大目標的責任。

現在,我簡要回顧一下我們提到的六個標準:專業在本質上是與宏大個人責任相伴隨的智力性活動;專業從科學和知識中提取原材料,它們運用這些原材料去實現實踐性、明確性的目標;專業具備可通過教育來傳授的技巧;專業傾向于自我組織化;專業日益呈現動機上的利他性。用這些標準來檢驗各種形式的活動以決定這些標準是否有效,將會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我們可從一個簡單又明顯的例子開始——管道工(plumbing)。管道工具有某些專業性特征:目標明確,擁有通過教育可傳授的技藝,并建立了非常明確的組織。但管道工不是門專業。管道工人是機械操作員,他們的行動具有工具性而非智力性;他們使用的材料具有普通經驗的特性,并非來自于即時或新近的科學和知識領域;最后,迄今尚無令人信服的證據表明,管道工的精神正在逐漸社會化。管道工仍然太過追求自身的利益。因此,它是一門手藝,而不是一個專業。

銀行業(Banking)是具有某些專業特征的活動。它具有明確的目標;包含大量智力性活動;發展出明確的階層意識。但顯而易見,銀行業不具備構成專業的資格條件:它迄今為止尚未充分運用經濟科學;在很大程度上,它可以模糊地稱為“商業理念”“商業經驗”、“常識”或“經驗法則”(rule of thumb)。毫無疑問,銀行業成為科學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近來的立法也標志著它正明顯地朝向嚴格意義的科學性或專業性的銀行業邁進。但當前,銀行業務實踐還主要是經驗性,而不符合專業主義的現代理念。當然,它還有其它一些缺陷。最近,一位卓越的銀行家自稱是“守信用的交易商”,由此可見銀行業十分強調經濟利潤的動機。當然,國家的銀行業利益在危機時期也可為保護公眾而動員起來。

但在這些情形下,商業利益和公眾利益交織在一起,因此,這一動機是否被視為專業利他主義的范例尚存在疑問。無論如何,這種情形只是一個例外,因為它是出于外在的共同危險,而不是內在的精神追求。因而,目前銀行業只是被視為具有某些專業知識的一個行業。

藥劑學(pharmacy)是一門專業嗎?受過正規訓練的護理是一門專業嗎?藥劑師調配醫生的處方,為了完成這一任務,他必須具備相當豐富的專業知識和某些科學知識,尤其是化學知識。他還必須非常謹慎,不管是疏忽還是粗心,他任何最小的錯誤或者他沒能發現醫生的錯誤,都可能導致嚴重的后果。根據上文提出的標準,應該說,藥劑學具有明確的目的,擁有可傳授的技巧,并且至少一部分的基本材料來自于科學。但另一方面,藥劑師這些活動并不具有顯著的智力性特征,其責任也不是與生俱來或者首要的。醫生進行思考、做出決定及發布命令;藥劑師則只是服從——當然是謹慎、理智、靈活地服從——但最終只是服從而不是創造。因此,藥劑學只是醫學專業的一只手臂,是一種專門性且更高形態的手藝,而不是專業。這種區分不只是語言上吹毛求疵,而是因為它對解決與藥劑學相關的所有教育問題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是否將受過正規訓練的護士判定為專業人員,對我來說乃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但如果我們對這些活動的思考可以幫助我們厘清與社會工作相關的問題,那么,對這些模糊案例的討論應很有裨益。接受訓練的護士正在全力以赴地提升其職業地位。她有充分的理由提出:其工作承擔了巨大的責任;她必須具備知識、技能和判斷力;隨著職業尊嚴的提高,準入資格的可能性也會提高,所有的這些資格條件都必須具有內在的智力性。但也應注意到,受訓護士的責任既非本源性也非決定性。同樣,她也可被稱為內科醫生或外科醫生的另一只手臂。她的功能是工具性的,雖然確實不是機械的工具性。在特定關系中,她或許只是一個合作者。歸根結底,是醫生在觀察、反思和做決定。受過訓練的護士只是在他的手下工作;執行他的命令;像哨兵一樣一旦出現緊急情況就被召喚;她在智力活動上忠實地服從于醫生的想法和策略;通過發揮與其能力嚴格相稱的作用,支持醫生的工作。那么,這種從屬特點的活動可被視為專業嗎?與之相關的所有教育政策也都取決于這個問題的回答。

我們談到了受過訓練的護士和病房助手,也提出了關于受訓護士與醫生之間關系的某些問題,盡管并沒有最終解決這些問題。同時,也應該指出,還存在其他類型的護士。如公共衛生護士乃是健康官員,她獨立負責某一領域的工作, 而非在病房遵循他人的命令。不過,護士這個詞是否適用于她,是否需要對兩者之間的訓練和術語進行區分,在此則并不在我們的討論之列。

下面我們可以討論那些毫無疑義的專業類別,如醫學、法學、工程學、文學、繪畫、音樂等。這些職業無一例外都包含著個人責任性的智力活動;它們從知識和科學中直接獲取資料;它們擁有組織化的、可通過教育來傳授的技藝;它們已經演變形成了明確的社會地位和專業地位;它們越來越清楚地傾向于成為實現宏大社會目標的一個構成部分。我無需分別提及所有這些專業來證明這一觀點,醫學這一個案例就足矣。醫生的功能活動具有充分的智力性特征,他的責任也具有絕對的個人性。他使用各種物力或人力工具:顯微鏡、聽診器、脈搏器、護理員、藥劑師、營養師和護士。但正是他權威性的智力將這些資源連接起來以發揮作用;正是他對問題本身及如何解決問題承擔決策責任。當然,也有許多醫生,“智力性”這個詞語或許應用于他們的工作過程是不適合的,如一些例行公事者,依照的是機械性的準則,對于他們而言,操作過程只需遵循某些顯而易見的標識就可以了;但這些訓練不足、技術不精的醫學工作者并不能在現代醫學中占得一席之地。他們已經過時,即使是那些幸存者也免不了遭淘汰的命運。

進而,醫學直接從科學中獲得原材料。事實上,主要出于應對醫學實踐中遇到的問題和需要,已經發展出一系列令人矚目的科學,如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細菌學和藥理學。這些科學已然取得與化學和物理學相同的獨立性,它們發展迅速、有其內在的旨趣而不一定與疾病有直接關聯。但這些科學給醫生的大部分工作提供了原料,醫生專業性的成長也取決于他在多大的程度上用觀察和思考的資料代替經驗性的資料。

從另一些特征看,醫學也同樣完全具備專業資格:它具有我們已提及的明確的、實踐性的目標,即:保護和恢復健康;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它仰賴于一種有效且運轉有序的教育培訓;它已取得十分明確的地位;最后,雖然作為整體的醫學組織和作為個體的醫學成員都未宣稱毫無自私或謀利之動機,但必須公正地說,醫學專業真正注重的是公共利益而不是它自身的利益,它不斷地回應巨大的社會需要,它將個人利益最小化的跡象也并不鮮見,如同其在教育過程中對個人利益的淡化。

我希望,上述這些例子可以讓我們更加明晰專業的標準并將其應用于社會工作。那么在技術及嚴格意義上,社會工作是一門專業嗎?紐約慈善學校的公報以“社會工作專業”為標題作了如下的闡釋:

慈善學校主要是一個為公民和社會工作提供研究生層次的專業培訓院校。慈善從其最廣泛和深刻的意義上可以理解為包括了所有類型的社會工作,無論是政府支持的還是民間資助的。社會工作是指任何為了改善社區的生活與工作環境、減輕、消除或預防因性格弱點或外部環境壓力帶來的痛苦所采取的持續的、審慎的努力。所有這些努力是在慈善、教育及其正義的指引下進行的,根據這一觀點,相同的行動有時會以這種或那種形式出現。

這段話中描述的活動明顯具有智力性而非機械性或例行化的特征。工作者必須具備良好的分析和鑒別能力,具有寬廣而柔韌的同情心,良好的判斷力,善于利用一切可用資源的技能,以及綜合創造的能力。這些工作確實具有智力性特征。

但我承認,我還不清楚,這些責任更多是一種協調性還是一種原創性的活動。下面我盡量具體地解釋這一點。工程師提出問題并致力于去解決它;醫生、傳教士和教師也是這樣。社會工作者接到一份個案,此個案是一個瀕臨解體的家庭,或是一個傷殘者,或是一個缺乏社會性的企業。在確定問題的所在、判定問題的特殊性之后,難道他通常不是力圖調用更適合解決問題的專門化機構、專業工作者或其他人嗎?由于有疾病需要治療,所以需要醫生;由于存在無知,所以需要學校;因為貧困,所以需要立法者以及有組織的慈善活動,如此等等。當社會工作者只是協調最合適的特定行動者或機構,讓這些人來處理他所遇到的緊急情況時,他自身還能算是專業人士嗎?抑或他只是用其智力活動來促成這種或那種的專業行動而已?具體行動的責任因而落在了他所調用的人員或機構身上。社會工作者所遇到情形的復雜多樣性使得他更多地扮演各類專業機構的協調者角色,而非自身是一個專業行動者。

關于社會工作的協調者角色,我并不是說別的專業都是相互獨立或者獨立運作的。事實上,不同專業之間在完成特定任務的過程中合作是近現代組織的鮮明特征。建筑師、工程師、保健專家、律師和教育工作者合作創建學校或建造房屋。

但需要指出的是,它是平等主體之間的勞動分工;是依照普遍共識來進行的,每一方對其獨有的功能承擔首要責任;并且,其功能具有明確性,其責任具有完全性,我認為,它與相似情形下社會工作者所承擔的功能和責任是不同的。

考察社會工作的目標,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我已經在前文指出,所有已經確立并獲得承認的專業——醫學、法學、建筑學、工程學——都具有明確且特定的目標,可以在它們各自的領域之間劃一條清晰的分界線。但社會工作不是這樣。它看起來不是一個明確的專業領域,而更像是許多專業領域的一個方面。醫學的一個方面屬于社會工作,法學、教育學、建筑學等的某些方面也屬于社會工作。我們可以暫時回到上文引自紐約慈善學校的課程介紹,看看它所列出的社會工作范圍:改善社區的生活和工作條件,減輕并預防源自個人或社會的痛苦。波士頓社會工作者學校(Boston School for Social Workers)的學校簡介中列舉了其畢業生可以承擔的各種職業類別:兒童照顧、教會和宗教工作、民間機構、工業改良、機構化和醫療性的社會服務、社區工作和休閑娛樂、有組織的慈善活動、緩刑與假釋。其就業領域太過寬泛,以至于不可能限定一個范圍。我們認為,專業的范圍應該是有限且明確的,這樣從業者才能采取相應行動;而有限的工作范圍和行動需要高度專門化的能力,它與社會工作范疇的寬泛性卻不太可能相適。這種行為的寬泛性特征必然表現為一定程度上成就的膚淺與實踐能力的缺乏。但如果我們不把社會工作者視為努力解決某種事態的行動者,而只是居于其中召集不同領域的專家、促進他們的合作和協調他們的行動,那么,這種目標的寬泛性就不是一個該受到指責的問題。它要求社會工作者必須極其謹慎且相當謙虛,因為在當今時代,只有在一個限定的領域中才有可能獲得足夠的確定性。因此,這是不是至少暗含著可將社會工作視為與許多專業相關,而其自身卻不是一個專業呢?

或許從另外一個角度我們也可以得出相同的觀點。許多活動之所以被稱作社會工作,也許是因為那些已經獲得承認的專業在社會性這一方面發展得太慢。假設醫學已經完全社會化了,醫務人員、醫療機構和醫療組織是否就會去重視目前醫療實踐所缺乏而為社會工作者所關注的方面呢?同樣,法律的缺陷所引致的需求也可以這樣來理解。因此,至少部分上,社會工作更多被看作是試圖去補充某些已經存在但尚未獲得充分發展的專業,而非一個獨立的專業。它把那些已經存在的專業組合起來;注入新的精神;并把它們聯結起來,試圖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處理一個給定的情況。

缺乏專門性的目標嚴重影響了社會工作者的訓練。如果一門專業能精確定義自己的目標,它就能夠制定自己的教育規程,能夠實現預期的效果。但社會工作者的職業太過龐雜,這使得嚴密、有目的性地組織化教育訓練不太可行。它需要的是見識廣博、理智健全、有策略、有判斷力、有同情心、足智多謀的人,而不是某一或某一些具體類型的專門技能。對于生產這一類型人才的教育而言,它應具有許多公民和社會利益領域中那種寬泛意義的文化性,而非技術意義的專業性。社會工作者所投身事業的模糊性必然也會對教育者本身造成困擾, 我們或許可以從一位社會工作教育者的言論中獲得某種判斷:“我們不知道教給他們什么東西。”與此相關,需要指出的是,社會工作培訓學校的校長們并非是受過正規訓練的社會工作者,而具有其他領域的訓練背景。格拉漢·泰勒(Graham Taylor)博士具有神學教育背景,布萊克特(Brackett)博士和迪瓦恩(Devine)博士是經濟學家。除了很好地了解一個專門領域之外,他們還在許多其它的領域中具有廣博的知識。正是這種通過實踐經驗得到增強的廣博興趣和知識,而非針對特定工作的特殊訓練,才使得他們能夠勝任社會工作者學校的校長一職。

請允許我做一下補充,我上文的論述并非暗示慈善學校是多余的。當把慈善學校視為教育投資時,我懷疑這些學校還未認識到它們恰當的位置和功能。不過,讓教育機構盡可能地觸及社會活動的主要方面顯然有其便利之處;同樣,強調教育機構在許多領域中非學術性的實踐方面也有其明顯的優越性。但這一類型的教育并不具有嚴格的專業性特征。它只是把優秀學生在之前的高等教育課程中所掌握的知識進行了補充與推進而已。

雖然社會工作不符合某些專業標準,但它很容易滿足其它的專業標準。社會工作者的原材料來源毫無疑問: 來自于科學和知識,來自于經濟學、倫理學宗教學和醫學;其專業自我意識的快速發展程度也毫無疑問,可從其大量的年度學術會議中得到證實。最后,社會工作在某一個方面可以說與教育學處于相同的層次,即社會工作者的回報基于他自身的良知和信仰,這一點大多數專業仍然還比較缺乏。社會工作者的生命以致力于實現非個人利益目標為特征,其自身的滿足感主要通過其為他人的滿足而努力來獲得。

不過,專業活動的這一屬性還有另一面。專業的培育不能僅僅出于利益。但請允許我再補充一句,專業的發展也不能建立在志愿服務或者低報酬服務的基礎上。大多數的男性和女性慶幸于自己的職位安排,是因為他們承擔的職業能夠提供其生存與發展的必要收入。通常,如果一個職業不能承諾以生存工資作為合格服務的報償,就不可能吸引訓練有素的男性和女性。與工作者自身的滿足感相比,與慈善行為相伴的內在快樂似乎常常并不能夠讓工作者的合理欲望獲得完全的滿足,我的這個想法有錯嗎?再次說明,在這里我只是提出問題,而不是進行批評。

我們已闡述了專業的標志,并發現總體看來社會工作在目前這個階段還很難說符合成為專業的條件;人們或許質疑我們是否只是口頭上的吹毛求疵,問題是這種對專業的分析有任何現實意義嗎?

在我看來答案是肯定的。例如,社會工作者有時也許有點太過自信;在某種程度上,社會工作者已沾染了新聞業的惡習——言行過分機巧。我們暫時假定,反思那些廣為認可的專業和社會工作之間的差別可以讓我們在關鍵時刻提醒社會工作者:即作為一名社會工作者,他自己不是專家,而更多地是協調者,是去協調和召集專家。在這種情況下, 他的觀察難道不會更謹慎一些嗎?他的言論不會更克制一些嗎?他遇到的困難難道不是更多地屬于經濟的、教育的或者公共衛生的嗎?我的意思是,他要警醒到他的依賴性,這種警醒會帶來謹慎、細致和克制。因為如果社會工作還不足以確定是否可稱為專業的話,社會工作者至少需要比他召集的專業工作者更少一些自負。人們的許多反應難道不是由于對改革者那種盲目的或無根據的自信所形成的不必要懼怕而造成的嗎?如果是這樣,從專業的視角去認識社會工作的局限性就有其現實的意義。

馬修·阿諾德(Matthew Arnold)在某處引用了歌德的名言:“知難行易”。在某種意義上,這句話是對的。如果我們指的是例行化的行動和根本性的思考,則確實行動容易思考難。但在某種意義上,這句話卻是錯的。如果我們指的是有效的行動和膚淺的思考,則思考容易行動難。輕易地、毛毛躁躁地搜羅革新的建議是一碼事,甚至最進步的新聞工作也具有這一特征;而提出現實性問題是另一碼事。我知道沒有什么比掌握公共衛生或教育問題的確切狀況并改善這種狀況更困難的了。同樣困難的情況還在于:僅僅是或某種情形下主要是由于犯錯者的不公正及剛愎自用而導致的問題。問題本身是復雜的,我們的資源不充足,我們的力量——尤其是在處理他人問題方面——不僅相當微弱,而且作用發揮緩慢。在現在討論的這個意義上,歌德的名言可能要顛倒過來:知易行難。

我一點也沒有要挫傷社會工作者積極性的意思,更不想幫助或安撫對立者。我并不想試圖消減對貧困、無知、疾病、自私的攻擊氣勢(vigor);但此時,其它所有觀點都忽略不計,我只是從專業的立場來考察社會工作者的方法。當社會工作在其特征上完全專業化,方法上完全科學化時,我們就會認識到氣勢并不等同于智力(intelligence)。而且,如果沒有智力基礎,也不可能獲得成功的氣勢。社會工作不可能依靠常常取代經驗和知識的言辭來取得斗爭的勝利,而只能靠人們開展的陣地戰,他們熟知為之而斗爭的每一寸土地。

剛才我論及新聞業,人們不要以為我是在貶損高效而出色的新聞工作。但新聞工作的局限性是非常明顯的,那些受緊迫情形的驅使而辛勤工作的新聞工作者最敏銳地感知到了這些局限性。這里我想指出的是:當前專業需要一種表述和記錄形式,其特征是科學性的而不是新聞式的。就新聞的公共性而言,報紙、周刊或月刊幾乎都在為社會工作服務。盡管毫無疑問,為了新聞宣傳和展開辯論而將這些新聞材料用于社會工作仍然是可取的,但重要的是,我們并沒有因而將新聞工作提升到科學或專業的水平。一門專業必須以期刊的形式找到一種莊嚴而重要的自身表達方式,用謹慎的術語描述正在開展的所有工作;它還必須用逐漸堅實而豐富的文獻定期反映其突出的成就。在某種程度上,社會工作向專業地位的演變可以通過以其名義而出版作品的質量來衡量。我不會假裝自己對社會工作的文獻有多熟悉,能夠讓我去評價其期刊或著作的質量在多大的程度上讓人印象深刻、具有科學性或專業性;但我相信:那些希望社會工作像醫學或工程學一樣得到嚴肅對待的人們考察這一觀點或許大有裨益。

因此,現在大家可能覺得我的觀點并非十分積極。而如果社會工作能夠不情愿地意識到,它并非如同醫學和工程學意義上的專業,它將會有所得益;如果醫學和工程學有理由謹慎前行,社會工作更應該這樣。曾經有人問已故總統吉爾曼(Gilman)的父親,他的兒子丹尼爾(Daniel)是否已經選定了自己的職業。“不知道。”他回答道,“丹尼爾一直在行動而不是在表白”。

但畢竟,最重要的乃是專業精神。所有活動也許都需要注以真正的專業精神。如果那些已獲承認的專業被放在唯利是圖及自私自利的層次,那么法學和醫學在倫理上和商業也沒什么兩樣。而如果商業是誠實守信的,它也會發展到專業性的水平。社會工作訴諸很強的人道主義和精神層面的元素。它堅持不受世俗的舒適、榮耀、金錢的誘惑。那些致力于使世界成為更美好之地的人們的無私奉獻為社會工作注入了專業精神,并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我不遺余力所做的上述專業區分。長遠來看,具備專業精神將是專業首位的、最主要的和不可或缺的標準;這一標準社會工作可能——如果它向此發展的話——完全符合。

[1]原文出自 Abraham Flexner. 1915. “Is Social Work a Profession?” 576–90 i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 關鍵字
  • 社工
  • 責編:張燕

  • 微博推薦

 

 
桃花视频在线观看免费完整版